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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廳沒開燈,此時外邊的天光已經徹底暗下去,目之所及只有廚房漏出來的一點光。
其實辛洛熱了湯,剛才一叉二叉的就忘了,火也忘記關了。
在他們那個角度看不見的地方,竈臺上的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嚴杉抽了抽鼻子,疑惑:“你煮東西了?沒關火?”
辛洛有點懵地轉頭,恍然大悟地“哦”一聲,“給你熱的湯,我給忘了……我得趕緊去關掉。”他急急站起來走進廚房關火,把鍋端下來,放在竈臺邊上。
湯已經不冒泡了,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。
他盯着那層油看了看,嘆了口氣:“沒法兒要了!”然後把它倒進了水池裏。
嚴杉也跟了進來,靠在冰箱上。
“那個十七……我感覺還是不太好說。他在看我的時候,眼裏不是‘掌控’,是‘餓’。”
像一個人看到了一碗飯,但不确定飯裏有沒有毒。所以如狼似虎地盯着,眼冒綠光地斟酌要不要吃上一口。
嚴杉見過那種眼神。
在診室裏,那些長期失眠、被痛苦折磨得只剩一層皮的人,看他的時候也是這個眼神——
那根本不是在看一個人,而是在看一個“可能的機會”。
他不會把自己的病人往壞處想,但十七不是他的病人。
“他應該還會來吧。”嚴杉說。
“當然會。他的蠱沒解,就不會走。”辛洛打開水龍頭洗了洗手,關上。“你怕他?”
“怕倒不怕。”嚴杉把冰箱上貼的一張外賣單撕下來揉成團,丢進垃圾桶,“就是覺得,我們可能想多了。或許他和那個人一點關系都沒有,就是一個普通的被副本搞怕了的玩家。或許神秘人是另一個層面的東西。”
辛洛沒接話。
他從廚房走出去,看了一眼系統面板。
群裏沒有新消息,公告欄也沒有。
然後他又走到陽臺,推開一條縫。
夜風灌進來,帶着樓下燒烤攤的煙。有人在笑,很大聲,像是喝多了。
嚴杉也走過來,站在他身後,下巴擱在他肩膀上。
“那個副本,‘回’,”辛洛把手機舉起來,屏幕的光照在兩個人臉上,“就那麽簡單的一個字。沒有簡介,沒有難度,更沒有提示。它好像不需要我們準備什麽,就在那裏等着我們走進去。”
“那我們就走進去,誰怕它。”
辛洛笑了一下,把手機收起來。“你這人,什麽都不怕?”
“怕啊,最怕的就是中式。你看出來了吧,當時《紅妝怨》看見沈鳶,我都要吓死了。但是……”嚴杉把他轉過來,面對自己。“比起那些恐怖元素,我更怕的是你胃疼的時候不說話,怕你半夜失眠不叫我,怕你哪次進了副本,出來的時候少了哪一塊。”
陽臺外面的煙火氣和喧鬧聲忽然就被隔開了,遠了。
辛洛伸手碰了碰嚴杉顫動的睫毛,笑着湊過去,親了一下。
嚴杉閉着眼,由着他動作。
夜風把辛洛的頭發吹到他臉上,癢癢的。
兩個人就那麽站着,誰也不急着回屋。
樓下在喊“老板再來十串”,聲音恍惚間好像是從從很遠的地方飄上來。
第二天,嚴杉去診所之前苦命打工之前收到了一個快遞。
沒寄件人,沒地址,只有收件人的名字——“嚴先生(全糖去冰)”。
辛洛靠在門框上看他拆,手裏端着一杯水,沒喝。
“全糖老師,你的快遞。”他在“全糖老師”三個字上咬得很輕,聲音泡在狡黠的笑意裏。
嚴杉挑眉,意識到什麽。
他把紙箱打開,裏面是一本書——不是新書,舊的,封面的邊角都有點磨毛了。
書名叫《第七十九次日出》,作者晨不醒。
打開,扉頁上有一行字,黑色墨水,筆畫有點歪。
【To全糖老師:謝謝你的長評~希望你永遠喜歡他們,和自己。——晨不醒。】
嚴杉皺眉:“……不是你的字。”又把書翻過來,看見封底貼着一張便簽條,上面是打印的字:“我在‘回’裏等你。十七。”
辛洛放下水杯走過來,低頭看着那行字。他把書從嚴杉手裏拿過去,翻了一遍。
沒有別的标記,沒有書簽,沒有折頁。
只有扉頁上那行字和封底的便簽條。
“他買到我的書,自己簽?”辛洛簡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無語還是疑惑,“他進過我的讀者群?或者他知道我本名?但這本書我寄出去的每一本都有編號。我查一下。”他打開電腦,登錄作者後臺,翻到《第七十九次日出》的售賣記錄。
他翻到編號對應的購買信息。買家ID是一串數字,收貨地址是豐巢櫃。沒有名字,沒有電話。
“查不到。”辛洛關掉電腦。“他用的是虛拟號。”
“他做得很乾淨,”嚴杉把書拿回來,放在書架上,和那些手辦擺在一起。“這個人,要麽很小心,要麽很專業。”
“兩個都有。算了先不管他,你上班要遲了。”
嚴杉看了一眼時間,确實要遲了。
他換了鞋,拿了鑰匙,走到門口又折回來,在辛洛嘴角親了一下。
辛洛沒躲,只是笑,“晚上回來?”
“嗯。想吃什麽?”
“面。”他補充,“你第一次約我吃飯吃的那家。”
嚴杉也笑了,“行,到時候回來接你。”
下午,嚴杉在診室等了一個小時,也沒有見十七來。
他打電話過去,關機。
他退出預約系統,重新登錄,那個加號記錄不見了,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。
他坐在診室裏,看着對面那把空椅子,想着十七坐在那裏的樣子——帽子沒摘,拉鏈拉到最上面,腳尖先着地。
他忽然覺得,十七不是沒來,是來了,但沒有進來。
他可能站在走廊裏,貼着門,聽了一會兒,然後走了。
晚上,嚴杉和辛洛在樓下吃了面。
老板本就認識嚴杉,現在也已經認得辛洛,點單的時候瞅瞅他倆,後來上面又多送了一碟酸豆角。
辛洛輕輕地笑。
兩個人面對面坐着,吃到一半,辛洛忽然“嘶”了聲。“你覺不覺得,十七這個名字,不是編號?”
嚴杉懵懵擡頭,“那是什麽?”
“是年齡。”辛洛看着他,眼睛微微眯起,“十七歲。他進副本的時候,十七歲。”
嚴杉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十七那張臉,像一塊被水沖了很多年的石頭,棱角都磨圓了,但那種獨屬于石頭的紋路還在。
十七歲進副本,現在多大?
不好講。
但一個人在副本裏活到“不在乎自己叫什麽”,一定活了很多年。
吃完面,兩個人走回家。
路邊的梧桐樹葉子黃了一半,風一吹就沙沙響。
回到家,嚴杉打開電腦,登錄了那個他很久沒上的同人賬號。
私信箱躺着幾百條未讀,他翻了好幾頁,找出來一條三個月前的私信。
“全糖老師,我是晨不醒。謝謝你的長評,很感動。可以加個聯系方式嗎?”
他回了一個微信號,後來忘了這回事。
“你怎麽不早說?”辛洛靠在他椅背上,下巴擱在他頭頂。
“忘了。那時候剛進副本,腦子亂。”
辛洛拿出手機,點開微信,在通訊錄裏翻。
有一個好友申請,申請時間正是三個月前,備注卻是“我是晨不醒”。
他嘀嘀咕咕:“你是晨不醒,那我是誰?”然後通過了好友申請。
對面沒有發消息,他也沒有。
嚴杉“哎”一聲:“你通過了?”
轉頭,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。
“嗯。他現在不敢發。”辛洛把手機收起來,“他在等我們進了‘回’,然後再發。”
“你怎麽知道?”
“直覺。”辛洛往卧室走,“我去洗澡。啊對了,你把那本書拿過來,我要看看第十七頁。”
嚴杉愣了一下,問他為什麽是第十七頁。
辛洛在浴室門口回頭看他,水汽已經從門縫裏往外冒了,把他的輪廓蒸得模糊,連帶着聲音也模糊。“因為他叫十七。”
嚴杉站在書架前面又把那本《第七十九次日出》抽出來。
他翻到第十七頁。
沒有什麽特別之處,就是普通的一頁,印着幾行普通的字。
但這幾行字裏有一個人的手印,油。
指紋的紋路在紙面上反着光。
……兄弟,你有點不講衛生。
過了一會兒,辛洛從浴室出來,頭發沒仔細擦乾,水珠滴在肩膀上,把T恤洇濕了一小塊。
他走過來,看見那個手印。
“他摸過這一頁,然後把書寄給你。可能……不是提醒你他存在過,而是在試探你的反應?試探你會不會把這件事告訴我,還有我們會不會因為這件事,放棄進‘回’。”
“那我們更不能放棄了。”嚴杉把書合上,放回去。
“當然不。明天我們去渡口,我要查一下‘十七’這個編號。”
“能查到?”
“總有人知道。”
所謂“十七”,絕不是他真正的名字,他也一定有一個名字。
十七,你是誰?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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